五月的赤水河谷，骄阳似火。一九四九年的赤水河谷，还保留着千年的苍老。虽然贵州军阀周西成曾经用一辆老掉牙的轿车在这里创造了一个贵州第一，马路上而今最先进的交通工具仍然是马匹，然而在人无三分银的贵州，更多的是靠双腿拔涉，肩挑背磨。罗华挺一早从旺龙出来，兴冲冲赶回县城，由于高兴，不一会就爬上了七里坎。也许是心比太阳更热，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裳。是寒棚坳的凉风留住了他的脚步。可爱的家乡，你马上就要挣脱国民党血腥的锁链，得到自由解放啦！他真想放开喉咙大声呼喊。
昨天，中共川南一区工委书记周平在旺龙主持了建立中共赤水临时工作委员会的会议，罗华挺作为大群乡支部的负责人参加了会议。会上，周平宣布了解放军百万雄师强渡长江的好消息，作了解放军解放大西南的形势估计，安排了迎接解放的工作，对接应解放军的工作提出了具体的办法和要求。会议是那么激动人心，彻夜不眠的罗华挺还精神抖擞，毫无倦意。盼望已久的扬眉吐气的日子就要来到了，眼前的一切：青山绿水、农舍田园、树林竹丛都变得亲切起来。一股使不完的劲，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中翻滚，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罗华挺正要举步下山，山坡下边突然跑出几匹马来。这年头能有马骑着赶路的，定然不是一般的人物，罗华挺干脆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个究竟。
那几匹马跑到山坳突然停了下来，罗华挺抬头一看，来者果然非同一般：先下马的是赤水新任防剿大队长、外号人称川河老烟的陈银州，第二个人称环胡子，一口络腮胡、横眉勒眼、五大三粗、乃川河老烟的贴身护卫，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下马，伸手拉住奔来的第三匹马，扶下一个可以说是文质彬彬西装革履四十开外的人来，此人就是赤水第一号人物国民党赤水县党部书记、兼中国人民反共自卫军赤水县防剿大队司令何衡。第四匹马上下来的是何衡才委任的参谋长向一才。
四人下得马来，也象要歇口气一般，站在山坳上竟然观望起山景来。何衡左手取下博士帽，叉在腰杆上，右手拿马鞭拢了拢额前的‘波丝’，指着山谷中一带青翠的山峦说：“民国二十三年，共匪就想进犯四川，就在这个黄圮洞，被国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老子今天就要——。”何衡说着叭一声甩了一鞭，吓得四匹马乱转起来，拖得环胡子倒退了几步。
“咦！龟儿子红军还是凶敢呃，老子那年赶到这里，想等龟儿子败退回来，捞几支快枪，”川河老烟回头指了指罗华挺背后的崖坎，“老子就猫在那两边，老子看到龟儿子背的背、扶的扶从山下爬上来，心头好安逸，心想这回要捡个粑粑。谁知才打了两枪，就糟了。龟儿子些好凶捍，只见一个人两肩支起机枪双脚，后头就有一个人扣板机，哗——！子弹突、突、突、落雨一样打在面前，打得老子的人崩山的跑，狗日的环胡子他哥就死在那点，老子偷鸡不着，反折一把米。狗日的边胡子，肠子都打飞一节在青冈树上吊起。”
川河老烟似乎心有余悸，看见何衡满脸不高兴，才打住话头。
土匪就是土匪，成不了大事，何衡从来就看不起这帮毫无信水的土匪。‘要不是共军造反，老子先杀的就是你。’何衡满心不高兴，但想到大敌当前，解放军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中国，那些穷棒棒巴不得共产党马上打过来，哪里去找要和共产党拼命的人，只得忍了，掉头对向一才说：“共军若从遵义过来，要到赤水，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条爬穿风坳，一条下鸭里滩，一条就走这里。川风坳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鸭里滩嘛，谷深路险，易着阻击。恐怕他们就从这里过来吧。”
向一才是个国民党军统特务，解放军强渡长江时，他正在国民党五十二师督战，亲眼看见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好不容易才捡条老命逃回老家，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只是何司令找倒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撑着。但他毕竟见过世面，知道蒋介石还有多少本钱，苦笑了一声：“如果小诸葛白崇禧守不住湘粤，宋希濂守不住川东大门，谷正伦守不住贵阳，…”何衡听向一才如此丧气，深怕吓坏了川河老烟，赶忙岔开话头：“蒋总裁已宣布定都重庆，岂是闹着玩的，你我理应克尽职守。川河老烟，”何衡指指两边高山，问道：“这两边山脉，哪边的镶脚宽些？”
川河老烟正闲得不耐烦，一听问到自己，赶忙甩掉烟头说：“那边是红崖顶，九峰山、芦家厂，下山那边是赤水河，不好过河，镶脚不宽。这边天台山紧接县城，过来红崖，手扒崖，五花山，磨遥山，”顺着山势，川河老烟转过身来，指着远山又说：“那边有插腊园，铁锁关，平滩子，九条岭，都和四川接界。牌面就大多了。”这些地方，不知被川河老烟蹂躏了多少遍，川河老烟说起这些地方来，还真是如数家珍。洋洋得意。
“川黔边境，你来我过去，你去我过来，不失为一个好地方。”向一才苦笑道：“可是你川河老烟的地盘，我们就得仰仗仰仗你老兄了，”
“哪里哪里，只要共——”川河老烟本想骂共匪，但本能叫他不敢在何衡面前说匪字，赶忙改口道：“只要共—军退走，我川河老烟仰仗参谋长的时候多多多啦！”
何衡在旁边拉着老脸，故作吓人之状，心里却在咀嚼着向一才刚才的话，如果共军已经打到赤水，我国民党恐怕已无回天之力了，我何衡还能干什么？但是仇恨、报复、失落夹杂在一起形成了何衡阴暗的心理，他曾发誓与共军不共戴天，他甚至希望有一天和几个共产党同归于尽。贵州省主席兼保安司令谷正伦正是看中了他这点，所以临危授命，委任他为国民党赤水县县党部书记兼赤水县县长，希望他在赤水河边赤习仁三县扯起反共大旗，做个样子给蒋介石交差。何衡岂不知道是谷正伦利用他，但他喜欢这种利用，甚至感激这种利用。此时他想起了在遵义“紧急应变大会”上，谷正伦和遵义专员胡捷亲自和他一起宣誓：‘坚决反共、宁愿战死、决不投降。决与遵义专区土地共存亡！’心里涌出一阵莫名的激动。没头没脑地吼了一声：“杀、杀、杀他个鸡犬不留！”
罗华挺见此情况，警觉起来，工委书记周平就布置要注意敌人动态，搜集敌人情报。罗华挺决定跟踪他们，于是回头下山，踅进路边幺店子，打了个单碗，喝起酒来。
二两单碗还没下肚，山下气喘八汗地跑上来十来个人，罗华挺一看，知道是旺龙场联防队的，差不多都认得，走在最后的还是罗华挺的老表，人称矮脚猪的联防队班长朱学儒。罗华挺本不想与老表招呼，朱学儒又看到了他，他把老套筒突一声放在门口：“老表，到哪去？”“回家。你呢？”罗华挺顺势反问。朱学儒指了指山坳，说：“迎接何大司令。”罗华挺感到奇怪，问：“你们怎么知道何大司令要来？”朱学儒看了看左右无人，走到罗华挺耳边，神秘地说：“电台说的。”接着提高了嗓门，“等我下来一起走！”说完提起枪，突突地追上山去了。
好家伙，要大干！罗华挺知道了何衡搞起了电台，感到了斗争的严酷，看来何衡是乌龟吃称砣——铁了心了。何衡的老家在赤（水）习（水）仁（怀）古（蔺）边界处的蚂蚁沟何家岗，原是个四不管的地方，他的父亲何大鼎乃四县一霸，人称何大顶子，是蚂蚁沟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宣统元年，何衡的祖父花了两千两纹银为他的父亲捐了一个前程，也不知是什么官，只知道得了一个红顶子，谁知还没候到实缺，宣统皇帝就逊位了，白白滑脱了两千两白银，血本无归。老太爷气得七窍来血，两孔不出气，一命归西。其父何大鼎便得了一个美名：何大顶子，名浑合一。民国初年，在云南军阀唐继尧的操纵下，宪政派头头刘显世把持了贵州的政权，刘显世为了巩固其地位，就扩充实力，到处收罗爪牙。何大顶子适逢其会，投靠了刘显世，民国三年，刘显世委任何大顶子为仁怀县补充营营长，于是何大顶子便带领着一批舞枪弄棒的家丁，堂而皇之地驻进了仁怀县城武庙，开始了他的“人生辉煌”。
何大顶子拉拉扯扯拼拼凑凑又兵又匪地勉强搞起了二百来个不三不四横行霸道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队伍，自以为有恃无恐，于是在下自土城，上至二郎的地带，强迫农民大种鸦片。何大顶子自然做起了赤水河上下袍哥会仁字旗的舵把子大爷，有钱有势。那时候，凭着二指宽一张名片，何大顶子的鸦片烟沿赤水河至泸州重庆，畅通无阻，真可谓财源滚滚达三江。然而，何大顶子是一只喂不饱的狗。一九三五年，中国工农红军一渡赤水河的时候，何大顶子亲自带领家丁在青杠冈坡劫杀了几个红军伤员，掠得了一挺苏造马克沁重机枪和半箱子弹，声势更大，连当时贵州省省长吴鼎昌也只得委任他为赤习仁边三县联防司令。当时，蒋介石也下令禁种大烟，可何大顶子岂是俯首听命之人，舍得到手的利益滑脱？他利用手中权力，武装走私，三县县长无人敢过问。
罪恶满盈，必遭天谴。何大顶子骄横拔扈，杀人放火，为所欲为，乡人无不痛恨切齿。一九三七年春，何大顶子终于遇到了对红星（对头）。一天，何大顶子的二拐徐四壳子在土城浑溪口碰到一个古蔺太平渡过来的客商，那人身边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得特别漂亮，一副洋学生的打扮，在这穷山僻壤不毛之地，一个洋学生好比一只凤凰，直看得徐四壳子口水长流。何大顶子在赤水万春园嫖妓时曾大放噘厥词：什么女人的味道都尝过了，只差尝尝洋学生的滋味啦！徐四壳子正愁找不到东西给何大顶子的六十生辰献寿，眼睛一翻，坏水长流，马上掉头吊那客商的砣。当天半夜，徐四壳子劫持了那商人和女孩。且说这商人乃是中共川南特委古蔺中心县委的地下交通员，他奉组织命令护送这个女孩到重庆，没想到在这山沟里翻了大船。古蔺地下党得知这个消息，马上布置营救：赤水河上下的袍哥会全都出了面，赤水的邹大爷，仁怀的马大爷，古蔺的杨大爷都发了话，甚至古蔺县的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都托了人情，可何大顶子就是死活不肯放人。正当何大顶子张罗着又做生日又纳美女，做着双喜临门的美梦时，老天又送来了一笔大财喜，徐四壳子又在蚂蚁沟劫持了一个烟帮。徐四壳子拖拖拉拉把烟帮押到何家岗，已是傍晚时分，那烟帮一进寨门，十几条汉子突然从马砣子里拉出快枪来，哔里叭啦如入无人之境，徐四壳子和何大顶子当即死于非命。那时，何衡还在贵阳花天酒地地鬼混，等他回来奔丧，只见几个坟包堆堆，何家岗已是树倒猢狲散了。何家也从此家道中落。两年以后，才知道他老子是共产党杀的，知道了何衡也无可奈何，只是更加心痒痒的仇恨共产党。
罗华挺跟着何衡一班人马来到旺龙场区公所，院坝里正在杀猪宰羊。罗华挺拉着矮脚猪上街买烟，半路丢掉了矮脚猪，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进地下党的联络站旺发客栈。